福网国际传媒 福网国际传媒2026年5月20日 17:35
「福网·观点」特稿 | 福网国际传媒特约观察员 任海平 徐国栋
引言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了前所未有的金融制裁。这不仅冻结了俄罗斯数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还将俄罗斯主要银行排除在SWIFT系统之外。这一事件被普遍视为美元“武器化”的鲜明例证。
到了2025年，形势发生了显著变化。俄罗斯对华能源出口中，人民币结算比例从12%飙升至35%。同年，中俄双边贸易本币结算比例已达99.1%，基本实现了“去美元化”。与此同时，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地位不断上升，已成为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第三大贸易融资货币。
在国际货币体系加速演变的背景下，建立中国主权货币结算系统——一个以人民币为核心、具备自主可控能力、独立于现有美元主导体系的跨境支付与结算基础设施——不仅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应有之义，更是国家金融安全与战略自主的重要保障。
福网国际传媒认为，这一系统的建设，关乎中国在未来全球金融格局中的话语权。本文将从重大意义、建设路径、核心架构、面临挑战及应对策略等维度，展开系统论述。
一、建立主权货币结算系统的重大意义
（一）维护国家金融安全，规避地缘政治风险
美元主导的国际支付体系，形成了以纽约清算所银行同业支付系统（CHIPS）、联邦资金转账系统（Fedwire）和SWIFT构成的三中心化支付清算模式。这一模式使依赖美元实现跨境支付的经济体面临严重的安全隐患——一旦地缘政治冲突激化，美国可以通过切断SWIFT接入或冻结美元资产，对特定国家实施“金融封锁”。
中国作为贸易大国，经常项目跨境收支难以绕开美元清算系统，许多人民币跨境支付业务仍需通过SWIFT转接。这构成了国家金融安全的薄弱环节。建立自主可控的主权货币结算系统，可从根本上降低对美元清算体系的依赖，构筑抵御外部金融制裁的战略纵深。
（二）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提升中国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话语权
2025年SWIFT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支付中的份额超过50%，而人民币仅占约2.73%，两者差距依然巨大。然而，中国已初步建成多渠道、广覆盖的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网络，跨境贸易人民币业务已基本通过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办理。
主权货币结算系统的建立和完善，将进一步打通人民币在全球贸易、投融资和储备中的使用通道，为人民币从“贸易结算货币”向“投资货币”和“储备货币”的全面升级提供底层基础设施支撑，使中国在国际货币体系中获得与其经济地位相匹配的话语权。
（三）降低跨境交易成本，提升企业国际竞争力
传统的基于代理行模式的跨境支付，依赖多层中介流转，不仅产生不菲的中介费用与汇兑成本，更存在2至5天的清算延迟。相比之下，CIPS采用直接参与者模式，允许境外银行直接接入，减少中间环节，部分业务可实现“T+0”到账，大幅缩短结算时间，减少汇率波动风险和手续费。
据测算，通过CIPS标准收发器，企业跨境支付效率可提升50%，手续费降低约70%。数字人民币的引入更有望将跨境转账成本较传统模式降低60%以上。这些成本优势，将直接转化为企业国际竞争力的提升。
（四）促进全球支付体系多元化发展，构建更加公平包容的国际金融新秩序
长期以来，单一主权货币主导跨境支付的格局，导致全球金融体系存在结构性失衡。中国主导建设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秉持“不针对特定央行、面向全球开放”的包容理念，为各国提供了不依赖美元清算体系的跨境支付新选择。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已将“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列为重点任务。建立主权货币结算系统，不仅服务于中国自身利益，更是推动全球跨境支付体系向多元化、普惠化方向演进的重要力量。
福网国际传媒认为，这种多元化趋势不可逆转，中国有能力也有责任在其中发挥引领作用。
二、如何建立：建设路径与战略构想
（一）当前基础：CIPS与数字人民币的双轮驱动
- CIPS系统的发展现状
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于2015年10月8日成功上线运行，是中国人民银行主导建设的专门用于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的金融基础设施。经过十年建设，CIPS已成为人民币跨境支付清算的“主渠道”。
截至2025年底，CIPS共有190家直接参与者、1567家间接参与者，业务覆盖亚洲1150家（含境内565家）、欧洲261家、非洲65家、北美洲34家、南美洲33家、大洋洲24家。CIPS的服务已覆盖1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5000家银行机构。2025年，CIPS处理支付交易180.2万亿元人民币，交易量同比增长
约43%。 - 数字人民币的跨境探索
数字人民币（e-CNY）的跨境应用正快速推进。2025年，重庆已取得“中新双边数字人民币结算试点成功落地”和“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跨境交易超22亿元”的突破性进展。内地与香港的数字人民币跨境试点中，以香港手机号码开立的数字人民币钱包已达8万个，接受数字人民币的本地商户从300个猛增至5200个，一年增长超16倍。
2026年1月，数字人民币正式引入计息机制并挂钩活期存款利率，从“数字现金”升级为“数字存款”，为其跨境应用打开了更大空间。
（二）未来建设路径：多维度协同推进
路径一：持续完善CIPS功能与网络覆盖
CIPS的建设方向，是从“支付通道”向“综合金融基础设施平台”升级。2026年2月1日起施行的新版《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规则》，已为这一转型奠定制度基础，支持人民币与外币的同步交收，并为未来业务创新预留政策空间。未来，CIPS的业务类型将从传统贸易结算拓展至金融市场结算、流动性管理和综合现金管理等领域。
路径二：加速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设
中国人民银行已在北京设立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并在上海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推出“跨境数字支付平台”“区块链服务平台”和“数字资产平台”三大业务平台。跨境数字支付平台致力于解决传统国际支付体系的效率瓶颈；区块链服务平台通过构建标准化的技术接口，实现不同区块链网络的有机衔接；数字资产平台则通过建立合规的资产通证化机制。三者协同，形成新型金融基础设施。
路径三：推动mBridge等多边数字货币桥的规模化应用
mBridge项目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与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联合发起，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构建，支持多币种央行数字货币点对点报文传输，可大幅简化跨境支付流程、缩短到账时间、降低交易成本。
截至2026年初，mBridge累计交易额已升至约555亿美元，数字人民币在平台结算中占比非常高。未来应进一步推动mBridge从试点阶段走向规模化应用，吸引更多央行和金融机构加入。
路径四：加强双边本币互换网络与清算中心布局
截至2025年，中国已与至少32个国家和地区签署双边本币互换协议，互换规模达4.1万亿至4.5万亿元人民币。同时，已在全球设立29个离岸人民币清算中心。未来应继续扩大本币互换协议的覆盖范围，在重点贸易伙伴国家和地区增设人民币清算中心，为人民币跨境使用提供更便捷的本地化服务。
福网国际传媒观察到，这些路径并非彼此独立，而是相互支撑、协同推进。CIPS提供清算通道，数字人民币提供技术手段，mBridge构建多边网络，本币互换与清算中心则铺就落地基础。
三、系统的具体内容：中国主权货币结算系统的核心架构
一个完整的主权货币结算系统，应包含以下五大核心组成部分：
（一）清算结算层：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的“高速公路”
CIPS采用直接参与者与间接参与者的双层结构，通过“直参”和“间参”的架构，在传统代理模式基础上快速构建起覆盖全球的支付清算“高速公路”。CIPS（二期）已实现5×24+4小时的对外服务时间，全面覆盖全球主要金融市场交易时间。
CIPS还接入了外汇交易中心、上海清算所、香港债务工具中央结算系统等境内外金融市场基础设施，支持“债券通”、跨境理财通、互换通等金融开放举措的跨境资金结算。
（二）报文传输层：逐步构建自主报文标准体系
当前，CIPS业务中仍有一定比例依赖SWIFT报文系统进行信息传递。长远来看，需要逐步构建自主可控的跨境金融报文传输标准，减少对SWIFT的依赖。可以借鉴ISO 20022国际标准，在兼容现有体系的基础上，开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报文系统。
（三）数字货币层：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应用
数字人民币作为法定数字货币，具备双离线支付、智能合约等技术特性，可实现点对点直接支付，无需中间机构，显著降低跨境转账成本。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的“数币达”服务，已实现与香港“转数快”支付系统的互联互通，成为全球首个法定数字货币系统和支付系统双边互联互通的案例。
（四）多边协同层：mBridge等多边合作平台
mBridge平台基于央行合约、平等治理和区块链架构，连接各经济体支付系统和法定数字货币系统，实现多币种的秒级直通式跨境支付。其核心创新在于：各参与央行运营独立节点却能实时互联，既保障了各国货币主权的完整，又借助共识机制破解了多方互信难题——处理一笔跨境交易仅需6至9秒。
（五）跨境生态层：离岸市场、清算中心与互换协议
上述四个层次构成了主权货币结算系统的“硬基础设施”，而离岸人民币市场、海外清算中心和双边本币互换协议则构成了“软生态”。香港人民币存款约为1万亿元人民币，点心债发行额已升至8500亿元人民币，境内熊猫债发行总额达1950亿元人民币，共同构成了人民币跨境使用的“蓄水池”。
四、面临的困难和挑战
（一）网络规模效应不足，难以撼动SWIFT主导地位
SWIFT连接全球超过11500家金融机构，已形成强大的网络效应和路径依赖。CIPS虽已覆盖19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超过5000家银行机构，但在参与者数量、报文处理量等方面与SWIFT仍有显著差距。企业更换结算系统，也面临较高的转换成本和学习成本。
（二）人民币在跨境支付中的份额仍然有限
尽管人民币国际化取得长足进步，但SWIFT数据显示美元在全球支付中占据约50%的份额，人民币仅占约2.73%。美元在国际贸易结算、大宗商品定价和官方储备中的主导地位根深蒂固。人民币的“惯性不足”，是制约主权货币结算系统广泛应用的根本障碍。
（三）对SWIFT报文系统的依赖尚未完全消除
相当比例的CIPS业务，仍需借助SWIFT进行报文传输。这是因为国际金融基础设施的网络效应和互联互通需求，使CIPS在拓展海外“朋友圈”时需要借力SWIFT已形成的网络规模效应。部分CIPS直参与间参之间的信息传递，仍依赖SWIFT通道，制约了系统的独立性和安全性。
（四）国际地缘政治压力与竞争加剧
国际清算银行（BIS）于2024年末宣布退出mBridge项目，西方央行体系转向推进Agora等新一轮测试。这反映出在数字货币跨境支付领域，治理结构、规则标准和话语权之争正在加剧。美国在数字金融领域持续战略部署，欧盟也通过加强欧元法律地位和虚拟货币监管来抵御美元支持的稳定币冲击。中国的支付系统建设，面临日趋激烈的国际竞争。
（五）技术标准与监管协同的挑战
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的全面推广，仍需跨越技术标准统一、跨境监管协同等现实障碍。不同司法辖区的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合规要求存在差异，数据隐私保护标准也不尽相同。实现“无损、合规、互通”的跨境支付生态，需要在技术标准和监管规则层面付出大量协调努力。
福网国际传媒认为，这些挑战是客观存在的，但并非不可逾越。关键在于找准突破口、分步推进。
五、如何克服困难和挑战
（一）以“一带一路”和金砖国家为突破口，构建区域支付联盟
充分利用“一带一路”倡议和金砖国家合作机制，优先在与中国经贸联系紧密的国家和地区推广人民币跨境结算。中俄贸易本币结算比例已达99.1%，为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合作提供了成功范例。
60%的中国新建绿地项目，已将部分工程总承包合同以人民币计价；在非洲贸易中，人民币占比已升至25%以上。可以借鉴这些经验，在东南亚、中东、非洲和拉美等地区持续拓展人民币跨境支付网络，形成以CIPS和mBridge为核心的区域性支付联盟，逐步扩大网络规模效应。
（二）降低使用成本，提升使用便利性
通过技术升级和制度创新，持续降低人民币跨境支付的成本门槛。据测算，企业通过将人民币纳入融资结构，每年可能节省高达2%的成本。
CIPS应进一步完善功能服务，优化用户体验，为境外机构提供更低成本的接入方式。2025年11月，CIPS香港接入点正式上线，进一步降低了境外机构接入和使用CIPS服务的成本。未来应在更多离岸金融中心部署区域接入节点，形成覆盖全球的服务网络。
（三）加快技术迭代，降低对SWIFT的依赖
一方面，加快自主金融报文传输系统的研发和推广应用，逐步实现CIPS核心业务中报文传输的自主可控；另一方面，充分利用区块链、分布式账本等新兴技术，通过mBridge等数字货币桥项目，实现支付与报文传输的融合统一。
在mBridge项目中，基于区块链架构的分布式设计使支付链路大幅缩短，实现了多币种秒级直通式跨境支付。这一模式，有望在未来成为完全替代SWIFT的可行方案。
（四）深化双边和多边金融合作，构建国际“统一战线”
继续扩大与各国央行的数字货币合作，将mBridge的成功经验推广至更多参与方。深化与东盟、中东、非洲等地区的本币结算合作，推动更多国家与中国签署本币互换协议。
同时，积极参与G20跨境支付路线图等国际治理进程，在国际规则制定中争取更大话语权，推动形成更加多元、包容的全球跨境支付治理体系。
（五）推进制度创新与法律保障
加快完善人民币跨境支付相关的法律法规体系，为跨境人民币业务提供更加明确的制度保障。新版CIPS业务规则的出台，标志着系统从“技术上线”转向“制度成熟”的重要里程碑。
未来，应在反洗钱、数据跨境流动、数字资产监管等领域建立与国际接轨的规则框架，提升中国支付系统的国际公信力和合规竞争力。
福网国际传媒认为，上述五项策略中，“区域突破”和“技术绕道”是最具可操作性的优先方向。以mBridge为技术跳板，以“一带一路”为应用场景，中国有望在跨境支付领域走出一条不同于SWIFT的新路。
结语
建立中国主权货币结算系统，是一项关乎国家安全、经济发展和国际地位的战略性工程。
从2015年CIPS一期上线，到2026年新版业务规则实施，再到mBridge累计交易额突破555亿美元，中国在这一领域的探索已走过十年历程，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然而，我们清醒地认识到：CIPS的参与者数量和交易规模与SWIFT仍存在数量级差距；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与中国的经济地位极不相称；自主报文标准的构建和去SWIFT化，仍需长期努力。
正如中国央行行长所言：“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使用本币结算，促进更多货币的国际化使用，单一主权货币主导跨境支付的局面正逐步改变。”
这条道路虽然漫长且充满挑战，但方向已经明确，步伐正在加快。在全球支付体系多元化的历史进程中，一个更加高效、安全、包容、多元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不仅将为中国的高水平对外开放提供坚实支撑，也将为全球经济的健康发展贡献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本文为「福网·观点」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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